Report 2011.08 Actionism with a humble attitude by Lee Xiang Ning

From Architect HSIEH and Atelier-3

“降低身段”的行动主义 — 写在谢英俊巡回展开幕之际

李翔宁 Li Xiangning

谢英俊的工作在当代中国建筑图绘中的坐标

今天我们都在谈一个炙手可热的词汇，“可 持续”。当代中国的可持续性究竟包括了 哪些意涵？去年由德国歌德学院资助，我 做了一个名为“更新中国”的展览。在三 年前的威尼斯双年展德国馆中，有一个主 题为“更新德国”的展览，主要是展示德 国最新的、与可持续发展有关的项目。我 们在探讨“更新中国”展览框架的时候， 一共分了五个方面，一是城市的可持续规 划，二是建筑中的绿色和生态、节能技术， 三是历史和传统的延续，四是社会公平和 正义，五是文化和艺术的持续发展。我想 在这个框架中，谢英俊建筑师的工作最突 出的方面毫无疑问是在第四个方面，当然 他的作品在其他几个方面其实也有良好的 表现。

最近我们在上海筹建一个新的当代建筑文 化中心，作为这个机构的学术负责人，我 们的一个团队正在策划一个展览，希望 通过一个关键词来呈现当代中国建筑的面 貌。于是我们向当代中国建筑师、建筑理 论家、评论人、策展人发了问卷，想看看 究竟哪些关键词是中国当前比较重要的。

经过我们的梳理，发表了一篇文章：《24 个关键词：当代中国建筑师的境遇、话语 和实践》。我们将这24 个关键词分为四类： 第一类是现象和诉求，这里包括廉价、纪 念性等六个关键词，这些都是中国建筑中 看似负面但实际存在的状态；第二类是操 作框架，也就是中国建筑师必须面对的诸 多限制，这里面包括空间政治等；第三类 是理论参考，中国建筑师在谈论中国建筑 问题的时候，他们的话语从哪些理论工具 中来，其中包括建构、计算技术、批判的 实用主义等六个词；第四类是实践策略， 包括中国性、协商等。

在思考谢英俊作品的时候，我忽然发现， 这四类中每一类都有一些关键词与谢英俊 老师的工作存在一些关联。

在第一类关键词中，我选择了“廉价”这 个关键词与谢英俊老师的工作进行关联。 在他的工作中，首先要应对农村住宅中的 造价低廉问题，无论采取何种设计，其首 要条件都是必须廉价。这里的廉价还有更 特殊的意义。

在第二类关键词中，我选择了“草根运动”。 当然草根运动与我们现在经常提到的民生 问题并不一定吻合，我想草根运动可能代 表对弱势群体或社会比较低层的民众的关 注问题。

在第三类关键词中，我选择了“日常性”。 除了巨大的尺度和纪念性的形象之外，在 建筑中，无论是从美学角度还是哲学角度， 日常性都是值得我们关注的问题。谢英俊 老师的工作中，通过与老百姓的交流以及 不完全一次性进行的设计，留给村民们自 己发挥的空间，从某种程度上保证了一种 日常性的存在。

在最后一个分类中，来自于美国的倡导性 规划的概念，讲究的是“公众参与”，能够 收纳当地民众的意见。

总而言之，这四个分类正好组成一条线， 也从几个不同的侧面反映了谢英俊老师工 作的出发点、面对的限制、话语参照和实 际采取的策略，我觉得基本可以反映他们 的工作在当代中国建筑版图中的定位。

从谢英俊的工作引发的对当代中国建筑评价标准的思考

近年来国内地震、洪水等自然灾害频频发 生，对中国建筑界而言在扼腕痛惜之余， 也提供给我们一个反思目前社会问题的机 会。灾难的出现，一方面将社会问题和矛 盾尖锐地暴露出来，另一方面在这个时刻， 无论是建筑师、艺术家还是知识分子，社 会责任感也被空前地激发出来。

我们在今天提到中国建筑特征的时候，尤 其是西方建筑杂志在报道中国建筑时，常 会刊登张永和、王澍、刘家琨等的作品。 当然，我觉得他们的作品是优秀的，并不 比国际建筑师的水平差。可是基本上整个 世界都感觉中国建筑界只有那么一些好的 建筑师，而对95% 的中国建筑评价都是负 面的，权宜之计也好，建造粗糙、缺乏细 部也好，事实上都是先入为主地以西方好 建筑的标准在比照中国建筑。

而事实上，中国社会的急速变革和不确 定性，是否容许我们发展出一套针对这种 社会现实的评判标准呢？是否建造精良就 一定胜过粗糙？使用时间长就一定胜过临 时简易的搭建？如果改变思路，将这些通 常认为是负面的品质加以利用，甚至有意 识地发展成为实践的策略，我觉得也许 可以发掘出一种独特的中国建筑当代性的 可能。

其实我觉得谢英俊老师的工作，不应该仅 仅从社会运动的角度探讨，他的工作更是 提供了一个契机，让我们重新思考评价建 筑的标准。尤其是在当代中国快速建造、 廉价建造的环境下，谢英俊老师的工作给 建筑师提供了另外一种选择，或者说提 供了一个评判建筑好坏标准的另外一种视 角。这对我们整个建筑学专业而言，有非 常大的意义。希望大家在讨论谢英俊老师 工作时，除了关注民生问题或建筑师责任 之外，是不是还可以挖掘出当代中国建筑 的新的评判标准，将他的实践作为一种应 对低技、廉价、快速、可变更等社会条件 的有意识的积极策略，而不是消极反映。

从乡村向城市推广的可能性

我的自身经验告诉我，当代中国城市问题， 将农村视为发达、有组织、文明程度高的 城市的对立面。我自己居住的小区就是一 个实际的例子：老式大学教师宿舍区的绿 树郁郁葱葱，充满乡村的野趣，甚至有居 民自发种植蔬菜水果的行为。这不正是我 们所追求的城市乡村的耦合体，或者是最 近时兴的“景观都市主义“的范例吗？然而 在这样的小区，这种脱离了理性规划和管 理的自发行为，正面临被日益驱逐的命运。

这里一个问题显现出来。既然对于中国而 言，城市化问题愈演愈烈，形成一个不可 阻挡的趋势，那么如何应对而不是逃避这 种城市化进程？也就是说，我们是不是应 该思考如何将谢英俊老师的经验转化在城 市工作中，让自发的营造和乡村的工作方 法可以在都市中创造激发城市恢复生机的 一块块飞地？当然这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刚才崔恺老师也提到，人民变了，实际上 建筑师觉得他们想要的东西未必是他们真 正想要的，因此我们在工作中非常困扰。 关注民生的建筑是否应该以民粹主义的态 度，完全尊重居民自身的价值判断，还是 我们在社会参与的同时融入我们自身的专 业见解？或许这是今天无法回答的，但我 们至少尝试着从这个展览和讨论中获得一 些思想的养料来培育新的见解。

作为发言的小结，我想阐明的是：谢英俊 建筑师的工作，脱离了纯粹对于建筑日常 性和参与式的美学观照，而成为一种“降 低身段”的行动主义。这种身段的降低反 而使得能量和力度获得质的跃迁。他或许 不会因为单个的建筑作品而被写入建筑史， 却可能激发一种社会变革的力量，或者更 切近地说，成为改变建筑师自身价值判断 的另一种参照系。

李翔宁，同济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院 长助理、副教授。